京华传西讯，素手抚安胎
入秋的京城总爱落些细碎的雨，淅淅沥沥打在陆府后院的芭蕉叶上，溅起浅淡的水花。沈清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绣着缠枝莲的薄毯，双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窗外的桂花正开得盛，甜香混着雨气飘进来，让这略显沉闷的午后多了几分暖意。
“世子妃，您都盯着窗外看半个时辰了，是不是又在想侯爷？”青禾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燕窝粥走进来，将碗放在窗边的小几上，“林夫人说，孕期最忌心绪不宁，您可得放宽心些。”
沈清沅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腹上轻轻摩挲着——近来腹中的孩子愈发活泼，时常在她安静时踢动，像是在提醒她并非孤身一人。她拿起小几上的针线篮，里面是未绣完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虎眼用的是赤金丝线，是她特意为孩子准备的。
正绣着，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林砚温和的声音：“清沅，娘带了新制的枇杷膏来，你近来总有些咳嗽，正好用得上。”
沈清沅抬头，见林砚提着食盒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沾了些雨珠，鬓边的碎发被湿气濡湿，却依旧难掩她的沉稳温婉。“娘，下雨天路滑，您怎么还亲自跑过来？”沈清沅连忙让青禾搬来一张凳子，又递过干净的帕子，“快擦擦，别着凉了。”
林砚擦了擦裙摆和鬓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瓷罐枇杷膏，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在家待着也闷，不如来看看你。再说，景渊去西域快两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你嘴上不说，娘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急？”
提到陆景渊，沈清沅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拿起瓷罐闻了闻，笑道：“还是娘最疼我，这枇杷膏闻着就清甜。前几日云溪药房的掌柜说，西域那边的药材运输有些受阻，许是路上不太平，信送得慢也正常。”
话虽如此，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自陆景渊西去后，她每日都会让青禾去府门口打听消息，却次次落空。夜里时常梦到他在戈壁风沙中奔波的模样，醒来时手心都是汗，只能一遍遍抚摸小腹，默念“平安”。她知道林砚也在担心，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愿让对方更焦虑——她们都是穿越而来，在这异世相依为命，早已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世子妃！林夫人！西域有急信到了！”
沈清沅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针线落在榻上，她甚至忘了腹中的孩子，快步迎了上去。林砚也跟着站起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寻常书信不会让管家如此慌张。
管家捧着一封染了些沙尘的信，双手递到沈清沅面前，声音发颤：“是……是赵武将军派快马送来的，信上说……说老将军他……”
“父亲怎么了？”沈清沅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粗糙质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颤抖着拆开信封，信纸是西域特有的粗麻纸，上面的字迹是赵武的，却写得潦草而急促。“世子妃亲启：老将军于三日前薨逝，系遭黑风部落下毒所致。侯爷已查明真相，正领兵与黑风部落交战，嘱您安心养胎，勿为西域战事忧心……”
“噗通”一声，沈清沅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林砚连忙上前扶住她，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小腹，声音沉稳却难掩担忧：“清沅！站稳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娘……父亲他……”沈清沅的声音哽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虽与陆老将军相处时日不多，却深知他是个刚正不阿、为国鞠躬尽瘁的老将，更知道他是陆景渊心中最重要的人。如今他遭人暗害，景渊必定悲痛欲绝，还要在西域领兵作战，该有多难？
“清沅，先坐下，深呼吸。”林砚扶着她回到软榻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安抚，“你现在怀着孩子，万不能情绪激动。景渊在西域已经够难了，要是你动了胎气，他分心误了战事，才是真的让老将军九泉之下不安。”
沈清沅靠在林砚怀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砚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悲伤，轻轻踢了她一下。那细微的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让她清醒过来——是啊，她不能倒下。她是陆景渊的妻子，是腹中孩子的母亲，更是林砚在这异世唯一的女儿。景渊在西域承受着丧父之痛，还要领兵打仗，她若再出事，只会让他腹背受敌。
她抬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镇定：“娘，我没事。青禾，把信捡起来，我再看一遍。”
青禾连忙捡起信纸，递给沈清沅。沈清沅仔细读着信上的每一个字，赵武在信中还提到，陆景渊已稳住军心，在阳关击退了黑风部落的两次进攻，只是黑莲狡猾，仍在逃遁。她握紧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暗暗道：景渊，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娘和孩子，守住我们的家，等你回来。
“这才对。”林砚见她情绪稳定下来，松了口气，拿起小几上的燕窝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快喝点粥，垫垫肚子。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陪着你。老将军是英雄，他肯定也希望看到你平安，看到景渊平定西域、凯旋归来。”
沈清沅张口喝下粥，温热的粥液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冰凉的身体多了几分暖意。她看着林砚眼中的关切，心中满是感动：“娘，谢谢你。每次我遇到事，都是你在身边陪着我、提醒我。”
“傻孩子，我们是母女，说这些干什么。”林砚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动作温柔，“这孩子是我们的希望，你一定要好好护着他。景渊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稳住阵脚，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沈清沅点了点头，她拿起榻上的虎头鞋，重新穿好针线，指尖虽还有些颤抖，却一针一线绣得格外认真。阳光透过云层，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不再是那个初来异世时茫然无措的女子，腹中的孩子、身边的母亲，还有远方的丈夫，都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即使得知如此噩耗，她也能迅速收敛情绪，挺直脊梁——这不是麻木，而是内心深处的坚韧，是穿越者在异世挣扎求生多年，早已刻入骨髓的强大。
“娘，”沈清沅忽然抬头看着林砚，眼神坚定，“云溪药房那边，你帮我多留意些西域药材的动向。赵武信中说药材运输受阻，黑风部落要打仗，必定也需要大量药材。我们或许能从药材线路上，查到他们的补给据点，给景渊传个信，也能帮他一把。”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就知道，她的女儿绝不会只懂哭泣：“你想得真周到。明日我就去药房安排，让掌柜的密切关注西域来的药材商队，一旦有异常，立刻禀报。我们虽不能上战场，但在京城，也能为景渊、为大靖做些事，不让他一个人在西域孤军奋战。”
沈清沅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绣着虎头鞋。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芭蕉叶上，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屋内，母女二人相对而坐，一人绣活，一人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离不开孩子，也离不开远方的牵挂。沈清沅的脸上虽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愈发坚定——她会带着孩子，陪着母亲，在京城静静等候，等陆景渊平定西域，等他带着胜利的消息，平安归来。
而远在西域的陆景渊，此刻正站在阳关城楼之上，望着京城的方向。他不知道沈清沅已经得知了父亲薨逝的消息，却能猜到她必定在牵挂着他。他握紧手中的铁胎弓，心中默念：清沅，等我，等我为父亲报仇，等我平定西域，定早日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