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别墅门外戛然而止。那熟悉而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踏入门厅,比往常更急促,更冷硬,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江浸月紧绷的心弦上。
她依旧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冰凉。平板电脑已经黑屏,倒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如同被困在暴风雨中的飞鸟,徒劳地撞击着肋骨。
殷夜沉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他没有脱外套,黑色的羊绒大衣裹挟着室外的寒意,仿佛将整个城市的冷风都带了进来。他的脸色阴沉,凤眸如同淬了冰,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窗边的她,以及她面前那台已然沉寂的设备。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
江浸月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刺探她看到那些新闻后的每一丝反应。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盆绿萝更多地进入自己的视线余光,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看到了?”殷夜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头发紧。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江浸月的心脏随着他的靠近而一点点缩紧。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事不关己的疏离:
“陆总的‘厚礼’,想不看到也难。”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试探着轻声问, “寰宇……打算如何应对?”
她想知道他的态度。是想将她和她的心血当作必须扞卫的领土,不惜代价?还是……在巨大的商业利益和舆论压力下,会做出某种“理智”的取舍?
殷夜沉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怎么?”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你很关心?或者说……你对陆深开出的‘天价’,动心了?”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江浸月试图维持的平静。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是我的心血,”她强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希望它成为你们商战的棋子。”
“你的心血?”殷夜沉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他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浓烈的雪松冷香混合着外面的寒气,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从你签下合约,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你,连同你所谓的‘心血’,都属于寰宇,属于我。”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波动:“还是说,你觉得去了深蓝,陆深就能给你‘真正的资源和自由’?让你这朵‘被低估的明珠’,在他那里大放异彩?”
他几乎是在用新闻报道里的词句来质问她,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信任和冰冷的怒意。
江浸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糟糕。他没有丝毫对她处境的理解,没有对她梦想可能被摧毁的担忧,只有被挑战权威后的愤怒,和对她“忠诚度”的怀疑。
“我没有那么想!”她忍不住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我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殷夜沉打断她,眼神愈发幽暗,“不想留在我身边?所以觉得这是一个离开的绝好机会?借着陆深的势,脱离我的掌控?嗯?”
他的思维直接滑向了她最害怕的那个方向——他将陆深的商业行为,完全解读为她意图背叛的信号。
“不是的!”江浸月感到一阵无力,她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根深蒂固的猜忌面前如此苍白,“殷夜沉,你讲点道理!是你把我关在这里,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现在别人利用这点来攻击你,为什么你要把账算在我头上?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只是想保护我的作品?!”
“保护?”殷夜沉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寒意,“用离开我来保护?江浸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相信一个随时随地都想着逃离的人,此刻的‘忠心’?”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彻底击碎了江浸月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偏执和掌控欲的脸,忽然觉得一切挣扎和解释都是徒劳。他早已在心里给她判了刑,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认定的“事实”。
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心脏开始,迅速缠绕至全身。她不再试图争辩,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缓缓地靠回椅背,避开了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将目光投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似乎又要下雨了。
原来……无论有没有静香的“孩子”,无论她是否提交解约协议,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严防死守、可能随时背叛的“所有物”。她的梦想,她的感受,在维护他的权威和占有面前,轻如尘埃。
她和他之间,横亘的,从来都不只是误会与谎言,而是他根植于骨髓的不信任,和那令人窒息的、将她物化的占有欲。
陆深的阳谋尚未真正展开,而她,却已经在殷夜沉这里,感受到了比商业算计更冰冷的绝望。
殷夜沉看着她骤然沉寂下去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彩湮灭,心头莫名地烦躁更甚。她的沉默,比任何尖锐的反驳都更让他失控。
他猛地直起身,冰冷的命令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在你彻底想清楚,谁才是你唯一的选择之前,《虚宇生花》的所有工作,暂停。”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江浸月僵硬地坐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仿佛听到自己心头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暂停……他轻而易举地,就扼住了她梦想的咽喉。
窗外,第一滴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