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太后寝殿。
“她的日子很难过吧。”皇帝陆淮安饮完一盏茶,情绪平静下来。
太后叹了一声,“幸儿她身边有忠仆,愿意为她牺牲。”不侍寝,日子对她来说还不至于太难熬。
陆淮安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声音发涩,“她从未想过离开吗?”
“哎,那孩子的脾性你最了解,看似温软和善最是好说话,可也是最犟的一个。”太后痛心疾首的捶着手心,“她有身孕之后,哀家曾想让她离宫,可她不愿,甚至自毁容貌。”
楚婉茹有了身孕后,皇帝对她更加“荣宠”,白日也常去她的宫内,或用膳或小憩。
这让郑氏对她更加忌惮。
楚婉茹怕露出破绽,设计毁了容貌。
郑氏在楚婉茹收养了陆承泽之后,趁着陆奕博对她疏远之后,设计陷害夺了她的皇后之位。
“被废之后婉茹的日子反而舒心了,眼里也多了丝人气。”
“母后,您明知她……为何不告诉我?”陆淮安牙关颤抖,彻骨的悔恨让他第一次忍不住怨怪。
“是婉茹,是她再三哀求哀家一定要瞒着你,她言你有你的责任,她有她的包袱,终是情深缘浅,守住本心已是最大的幸运。”太后又何尝不悔,“看到你十几年如一日的自苦,哀家心如刀绞,早知如此,哀家就该……”
“该如何?该废了陆奕博,你舍得吗?还是能帮儿臣把婉茹夺回来。”陆淮安双眼赤红,盯着太后,嘶吼着。
“淮安。”太后心痛的不可思议,“你……”
你怎能如此想你母后,哀家是为了大晋江山,为了朝纲稳定,可看着儿子赤红的双眸,眼底的痛楚,嘴唇翕合,良久才得一句::“母后对不住你。”
陆淮安眼底泛起荧光,胸腔的痛苦如涨潮,汹涌澎湃,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无从缓解,只能握拳捶打着胸口,口中不断发出“哈哈哈!!”
“再捶,胸腔要骨折了。”一道清脆泛冷的声音响起。
陆淮安动作僵住,循声望去,只见安心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他猛然起身,因动作太大,身下的椅子被带倒。
他快步向前几步,想靠近,又怕惊扰,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地颤抖,想要触碰安心,却又像怕,怕不真实,这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
眼前的小丫头,是他的女儿。
“心……心儿?”他尝试着呼唤,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从未有的小心翼翼和浓得化不开的酸楚,“朕……我是……我是你的……”
“父亲”两个字,重逾千斤,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安心眼底的冷意,提醒着他。
他不配!他有什么资格做她的父亲?他是害死她母亲的间接凶手!
巨大的欣喜与极致的痛苦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裂。
他得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明珠,却同时被提醒着,这明珠是用他最爱的女人留给他的唯一。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初见安心时,便觉她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近;为何她安静时的神态,总会不经意地拨动他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原来,那是血脉的呼唤,是婉茹隔着岁月长河,送回到他身边的……他们的女儿。
皇帝就那样僵立在原地,望着安心,泪流满面,欣喜、痛苦、自责、怜爱,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沉痛至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哽咽:“朕……对不起你娘……更对不起你……”
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那弥漫开的、沉重而复杂的悲喜。
他这般模样,让安心不由的想:上一世,他是否也这般痛苦,怀着这份愧疚心痛甘心赴死。
思及此,安心胸口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面上的冷也维持不住,“好了,大男人,哭哭唧唧想什么样子。”
属于少女特有的清脆声音,汇合着刻意压低的怒意,让她整个人看着奶凶奶凶的。
陆淮安差点碎掉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冲刷,碎痕弥补后,差点化掉。
他的女儿真可爱。
“心儿,教训的是,爹爹不哭。”陆淮安站直身子,手忙脚乱的抹了把脸,呲着牙看着安心。
此时的陆淮安哪还有一点皇帝与战神的影子,妥妥的憨憨。
安心看书时的滤镜碎一地。
安心略带嫌弃:“您还是高冷些比较好,我不习惯。”
“好,好,好,心儿说什么就是什么。”陆淮安忙答应,挺胸抬头,迈着四方步坐回去。
只是,短短几步路,被他走成了同手同脚。
太后想笑,又不敢,只能紧紧抿着唇,她是真怕了安心,这丫头的嘴是真利啊,若非安心问询,今日她绝不主动开口。
坐回去的陆淮安就那么望着安心,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他自觉失态,可他忍不了。
眼泪盈眶让他看不清安心,又快速擦干眼泪,继续望。
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