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类动辄百年,小到五六十载的一辈子比起来,我和齐恒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
关系更谈不上“莫逆”的程度。
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特意跑到医院来,不是落井下石,也不是虚情假意的慰问,而是真真切切地坐在我床边,跟我扯那些关于感情、选择和忠诚的废话。
这些玩意儿是从别人嘴里讲出来,我肯定首先会给他打上“道貌岸然”的标签,但是从齐恒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经历的风浪比我多的多,看人的眼光更是准到离奇。
或许他是从我们龙腾的这场内乱中,瞧见了什么我没看透的东西,又或者,他是在蓄意提醒我什么。
直到他走出病房,我还靠在床头发愣。
齐恒这个人,就像老城区公园里的那些百年老树,瞅着普普通通,根系早就扎得四通八达。
论思想境界,论江湖经验,他甩我八条街都不止。
如果把我们俩比作地里的庄稼。
他就是那种顺天应时,随风而动、逢雨缓生的正经稻谷,不急不躁,到了时候自然颗粒饱满。
而我呢,堪比是颗拔苗助长的苞米碴子,靠着一股子狠劲和运气往上蹿腾,虽然比别人长得快,也自带那么点不服输的天赋异禀,但真要比产量比品质,比那份能扛住狂风暴雨的韧劲,我差他可不是一星半点。
“哥,老齐走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老毕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嗯。”
我点点脑袋。
客气客气,客到自然运气到。
他能来亲自看我是礼数,我安排老毕给他送楼下是规矩。
“临走的时候,他让我跟你再转达一句话。”
老毕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地望向我:“他说‘虎不与虎谋皮,人不与仙匹靡’,啥意思啊?我听着咋跟绕口令似的。”
我靠在床头,后肩的枪伤因为刚才的动作隐隐作痛,又重复一遍后缓缓挤出抹苦笑。
虎不与虎谋皮,同样心比天高的俩人,轻易勿谈合作,因为都想当老大,都想占便宜,最后大概率会反目成仇。
人不与仙匹靡,更简单,凡人别去跟神仙攀比,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只会被对方的光芒灼伤,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是在提醒我,要跟杜昂、钱坤他们保持距离。
杜昂背靠“巨龙”,钱坤的鲲鹏集团也曾是龙鳞皇尾,他们确实都是我龙腾公司的贵人,没有他们的帮扶和立威,我们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跟。
但贵人也是双刃剑,他们帮我们,不是因为跟我樊龙或者家里的某位弟兄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一旦哪天我们的价值耗尽,或者说,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那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叮铃铃”
不等我再说什么,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瓶底子!
看到来电号码,我心口陡然松快一大截子。
这小子可算是来消息了!
“你他妈死哪去了?跟我扯啥猫篓子呢?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白沙呢?你们俩到清徐县以后查出来点什么没有?光他和天津范和谁街头了?”
我慌忙按下接听键。
“呼呼”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几秒后才听到瓶底子的声音:“我说你听着!”
我心里一沉:“啥事,我听着呢!”
“白鲨被人揪住了!”
瓶底子吭哧带喘道:“我马上也得让人摁下!!”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抓了你们?光哥和天津范察觉到你们了?还是那个名片上的孙财?是不是跟他有关?”
顾不上自己的语病,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时间了!”
瓶底子的声音越来越急,背景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几声凶狠的呵斥:“根据我最后给你的位置,多多留意这边的废品收购站和镀锌管之类的制造小厂,也许能找到我俩被抓的谜面!另外千万不要大张旗鼓,如果你已经派人来支援我们,赶紧联系让他们停驻,我希望你能自己过来看看,听听!我想有他们俩在,我和白沙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生命危险”
“哇靠,到底啥意思?”
我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他的话里捕捉到有用的信息,可瓶底子根本不给我追问的机会。
“来不及解释了!三两句我也解释不明白!挂了!”
“瓶底子!瓶底子!”
我对着话筒怒吼几声,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匆忙间,他连一句完整的答复都没说完。
“咋了龙哥?”
见我额头隐隐冒汗,老毕忙不迭递过来纸巾。
“给我来颗烟!”
我摆手推开,比划个夹烟的手势。
“哥,刚才你跟老齐已经抽过一根了,医生交代你现在的身体”
老毕为难的摇摇脑袋。
“你信不信我从窗户翻下去?”
我手指几米之外的窗口低吼。
“开啥玩笑,这可是八楼啊”
“你特么知道的事儿我能不清楚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更有数,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好好的活着,快点来根烟。”
我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催促。
“给二盼去电话,让他原地掉头回来!李叙武和林夕继续,但不到再打听瓶底子他们的下落。”
一口老烟吐出,我的情绪顷刻间稳定很多,朝着老毕道:“另外,帮我通知李叙文,赵勇超和初夏马上过来”
“好。”
老毕直接掏出手机。
“等等,能联系到彭飞么?”
我迟疑一下后,歪脖又道:“我记得他那片挨着旅游景区八峰山,总共有七八家规模跟他们差不多大小的农家乐吧?你想办法先给他递句话,就说龙腾公司可以帮他家变成当地唯一,还可以再入资助他扩大规模,如果他有更好的选择,咱们也可以深入合作,等话传过去以后,你和咱们的苗红苗副总代表龙腾公司亲自上门谈。”
“为啥呀?咱们两家不是不死不休么?况且他有啥值得咱们投资的?”
老毕费解的发问。
“他一定会提出跟你一样的疑问。”
我缓了口气微笑道:“到时候,你就照着我的原话一字一句转述,樊龙说了你是个废物根本没有任何价值,但刘恒和庞疯子可以帮你二次腾飞,就看你如何取舍!”
“啊?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
“彭飞对我和龙腾公司没有任何好感,与其虚情假意的跟他东拉西扯,不如直奔主题,还记得那会儿他跟他爹被杜昂查到时候,情急之下的他是不是连他爹都能不管不顾?足以证明他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要能重回巅峰,是不会在意其他人死活的,在他的眼里每个人每件事都可以明码标价。”
我豁嘴笑了笑。
“可出狱以后,他好像变了很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摇摇脑袋:“他不是变了,是比过去懂得隐藏了。”
“那你为啥要他拿那个不会疼的刘恒和精神病似的庞疯子交换啊?咱家的悍匪不够用么按理说,他俩确实猛,可自从道士哥和李叙文加入以后,他们其实也不能算是太”
老毕又问。
“不能算太优秀是吧?跟你我比呢?他俩整死你我这样的,不需要费多大劲吧?那就证明依旧优秀!瓶底子在清徐县被抓,不让咱们大张旗鼓的找他,说明他有办法掩藏身份,不让找他,代表他怕对方顺藤摸瓜,必须得有几张生面孔进入新战场,叙武和林夕存在感不是那么强,可以先打前哨,随后到位的增援大军也必须得是陌生嘴脸才更合乎逻辑,也更能保护好瓶底子和白沙。”
我猛猛的嘬了几口烟嘴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