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贞转身将医书收好，小心翼翼地将三枚铜钱放回案角的锦囊里。阿青则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时不时回头看向案几上的铜钱，仿佛还在回味刚才师父讲的内容。
梁间的燕子再次飞了回来，落在巢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这静谧的医馆增添几分生机。窗外的翠竹在夕阳的余晖中愈发青翠，竹叶的簌簌声与燕子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乐章。医馆内，阳光依旧温暖，铜钱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弥漫，而医理的种子，早已在两个弟子的心中生根发芽，等待着日后茁壮成长。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苏记药堂雕花木窗，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映得案头那排陶制药罐泛着温润的光。药堂内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那是当归的醇厚、甘草的甘甜与薄荷的清冽交织而成的独特气息，安抚着人心。
苏瑶端坐于主案之后，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她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医案，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清晰可辨。案旁围着四名弟子，皆是一身青布学徒服，神情专注地聆听着师父讲解医案中的疑难杂症。林小婉性子最是急躁，此刻正俯身盯着医案上的病症描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轻轻敲击着。
“诸位请看，此案中患者畏寒肢冷，夜不能寐，脉象沉细，看似是寒邪入体之症，但若仅用温阳之药，却会加重其口干舌燥之象。”苏瑶的声音温和却有力，目光扫过面前的弟子们，“你们且想一想，这症结究竟在何处？”
话音刚落，弟子们便低声议论起来。阿青性子沉稳，低头沉思着，手指在掌心默默推演着药性；另一名弟子阿吉则皱着眉，反复翻看案头的药书，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最小的弟子阿芷年纪尚小，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兄师姐。
林小婉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先前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猛地直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高声道：“所以要用温热之药引火归元！”
这一声惊呼力道颇重，她发间插着的银簪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撞在坚硬的桌角上，发出“叮当”一声清脆的响，那响声在安静的药堂中格外清晰，惊得案头镇纸下压着的几页医案都跟着轻轻颤动。林小婉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却依旧难掩眼中的兴奋。
苏瑶望着弟子泛红的脸颊，眼底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十年前。那时她还是师父座下最年轻的弟子，第一次独立解出一桩困扰了众人多日的疑难病症时，也是这般模样，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烫，心跳得如同要跳出胸膛。她轻轻抬手，示意林小婉不必拘谨：“说说看，你为何会这般想？”
林小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朗声说道：“师父，弟子以为，此案中患者的病症看似矛盾，畏寒肢冷是阳虚之象，而口干舌燥又似阴虚之症，但实则是肾阳不足，虚火上浮所致。此时若单用滋阴之药，只会加重阳虚，使寒邪更盛；若单用温阳之药，又会助长虚火，加剧燥热。唯有选用温热之药温补肾阳，同时引导上浮的虚火回归本源，方能标本兼治，这便是引火归元之法。”
“说得好！”苏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看透这病症的本质，不被表面的矛盾所迷惑，已是难得。”她站起身，走到药堂内侧的一排雕花药匣前。这排药匣皆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而成，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每个药匣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材的名称。
苏瑶抬手打开其中两个相邻的药匣，从左边的药匣中取出一块乌黑发亮的药材，那是附子，块茎饱满，质地坚实，表面有着细密的皱纹。又从右边的药匣中取出几节金黄的根茎，正是黄连，根茎粗壮，色泽鲜亮，断面呈金黄色。她将两种药材放在掌心托着，转身走到弟子们面前，让他们凑近观察。
漆黑的附子块茎与金黄的黄连根茎在她白皙的掌心相互触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虽小，却精准地传入了每一位弟子的耳中。药香也随之愈发浓郁，附子带着一股独特的辛香，醇厚而温热；黄连则散发着清苦的气息，刚一吸入鼻腔，便让人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后又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在舌尖弥漫开来。
“林小婉说得没错，引火归元确是此案的关键，但需佐以黄连反佐。”苏瑶的声音缓缓响起，目光扫过掌心的两种药材，又看向面前的弟子们，“你们看这附子，性大热，味辛、甘，有毒，归心、肾、脾经，能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就如同烈火一般，有着强劲的温阳之力；而这黄连，性寒，味苦，归心、肝、胃、大肠经，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恰似寒冰之水，有着寒凉的清热之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水火本不相容，冰炭不同炉，但在医理之中，却能通过精妙的配伍，让它们相互制约，相互为用，在鼎炉中炼成治愈病症的‘金丹’。此案中，附子为君，温补肾阳，引火归元；黄连为佐，清热泻火，制约附子的大热之性，防止其伤阴动火，二者相辅相成，方能药到病除。”
阿青一直专注地聆听着师父的讲解，此刻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拈起苏瑶掌心的一小节黄连，放在鼻尖下仔细嗅了嗅，那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气息愈发清晰。突然，她眼中一亮，惊呼道：“师父，弟子明白了！这就像您上次教我们炮制草药时，用寒水石淬烫铁砂一样！”
苏瑶闻言，欣慰地笑了起来：“哦？你且说说，哪里像了？”
“是这样的，师父。”阿青放下黄连，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您上次说，铁砂性温，经过烈火煅烧后，热性更盛，直接入药恐会灼伤经脉。而寒水石性寒，用寒水石淬烫铁砂，既能借助寒水石的寒凉之性制约铁砂的燥热，又能让铁砂的药性变得更加温和醇厚，更容易被人体吸收。这和您现在说的附子配黄连，是不是同一个道理？都是用一种药材的特性去制约另一种药材的偏颇之性，让它们的药性达到平衡，从而更好地发挥药效。”
“说得极是！”苏瑶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阿青能举一反三，将炮制之法与用药配伍联系起来，可见你平日里十分用心。医理、药理、炮制之法，本就同源同宗，都是在寻找一种平衡之道。”
林小婉听着阿青的话，也恍然大悟，先前心中的那一点点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医理更深的敬畏：“师父，弟子明白了。先前弟子只想到了用附子引火归元，却忽略了附子的大热之性可能会带来的弊端，没有考虑到用黄连来反佐制约，还是思虑不够周全。”
阿吉也放下了手中的药书，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师父，您这么一说，弟子就清楚多了。以前总觉得医理深奥难懂，尤其是药材的配伍，千变万化，稍不留意就会出错。现在才明白，核心就是寻找平衡，在矛盾中找到契合点。”
最小的阿芷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师父，我好像也明白了一点点，就像冬天冷了要烤火，但火太大了会烫伤，所以要离远一点，或者用东西挡一下，让温度刚刚好。”
阿芷的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药堂内的气氛愈发轻松融洽。苏瑶揉了揉阿芷的头顶，温柔地说道：“阿芷说得很形象，医理其实并没有那么高深莫测，很多时候都藏在我们日常生活的道理之中。只要你们用心观察，用心体会，就能慢慢领悟其中的精髓。”
她将掌心的附子与黄连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到众人面前，目光变得愈发郑重：“记住，医道没有绝对的答案，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方子。病症千变万化，患者的体质也各不相同，唯有不断在矛盾中寻找平衡，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用药，才能真正做到对症下药，救死扶伤。”
弟子们纷纷点头，将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的药材与医案上，也洒在师徒几人的身上，温暖而祥和。药堂内的药香愈发浓郁，仿佛也带着一丝领悟的甘甜。林小婉看着案几上的附子与黄连，心中不再有先前的急躁，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坚定。她知道，自己对医道的理解，又更进了一步。
苏瑶看着弟子们眼中次第亮起的火花，心中满是欣慰。她从医数十载，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深知医道之路漫长而艰辛。但眼前这些年轻的弟子们，就像一颗颗充满希望的种子，带着对医道的热爱与敬畏，在这条路上不断探索前行。她相信，只要他们坚守初心，不断学习，终有一天能够独当一面，将医道的精髓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