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有为在指挥所里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确认阵地上所有防御部署都已到位，这才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连续高强度作战，让这位铁打的营长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走出指挥所，山风带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怪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营长，您去休息会儿吧。”李振华从战壕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今晚我盯着，有情况马上叫您。”
詹有为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他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阵地上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战士们大多已经睡着了，有的人怀里还抱着枪，有的人靠在工事上就打起了鼾。连续作战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你说鬼子今晚还敢来吗？”詹有为突然问道。
李振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难说！白天他们吃了大亏，按常理应该会消停一晚，休整部队！但鬼子不按常理出牌也是常事。”
詹有为点点头，目光投向山下那片漆黑。他知道李振华说得没错，日军指挥官宫下少佐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白天三次进攻失败，又挨了美军飞机一顿轰炸，不仅伤亡了数百人，还损失了八辆宝贵的装甲车，这样的挫败足以让任何一个指挥官疯狂。但另一方面，日军的士气已经受到了严重打击，如果强行组织夜袭，效果恐怕不会太好。
“咱们的弹药情况怎么样？”詹有为换了个话题。
“目前弹药充足。”李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昨天美军飞机空投的弹药，加上咱们自己的储备，完全可以坚持到任务完成。
詹有为听了心里踏实不少。布杰班山阵地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它卡在日军增援密支那的咽喉要道上，更因为它本身易守难攻，上峰要他们钉死在这里，就是给主力部队全歼密支那之敌争取足够的时间。
“营长，咱们要不要组织一次夜袭？”李振华试探着问道，“鬼子今天被打懵了，现在去摸他们一下，说不定能有奇效。”
詹有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战壕边，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里还夹杂着弹片和未干的血迹。夜袭是个诱人的想法，如果成功，确实能给日军造成更大混乱。但风险同样巨大，部队已经极度疲惫，强行出击战斗力将会大打折扣，最重要的是，如果夜袭失败，阵地防守力量就会被削弱，万一日军趁机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算了。”詹有为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咱们的任务是守住阵地，不是主动出击。战士们太累了，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告诉各连，务必要做好被鬼子夜袭的准备。明暗哨加倍，尤其是左翼那片森林，我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明白！”李振华立正道。
虽然詹有为不下令夜袭，但总有人去讨论这个话题。
“营长也太谨慎了。”一连长桓毅一边检查机枪的枪管，一边嘟囔道，“要我说，就该趁鬼子现在蔫了，带人下去摸他一家伙。这几天那帮孙子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这仇还没报完呢。”
二连长曾大强则靠在一旁的沙袋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听到这话还是强打精神道：“老桓，营长有营长的考虑。咱们今天虽然赢了，但伤亡也不小。要是夜袭出了岔子，这阵地还守不守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桓毅狠狠啐了一口，“你看山下那些鬼子，白天被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肯定在舔伤口呢。这时候不下手，等他们缓过劲来，明天又是一场恶战。”
“行了行了，服从命令吧。”曾大强摆摆手。
“嗯！我去查哨，你赶紧睡会儿，明天少不了硬仗。”说完，曾大强放下机枪，朝着阵地边缘走去。
阵地上除了哨兵还在岗位上瞪大眼睛盯着黑暗，大多数战士都进入了梦乡。有人打起了呼噜，有人在梦中呓语，还有人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抽搐——那是白天过度紧张战斗留下的后遗症。
詹有为回到指挥所，和衣躺靠在战壕中，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白天的战斗画面：鬼子的冲锋、巴祖卡击中装甲车的瞬间、战士们与鬼子在战壕里搏杀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与此同时，在布杰班山脚下两公里外的空地，日军营地却是一片死寂。
宫下少佐独自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布杰班山的地形草图，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布上，拉得老长。帐篷外偶尔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以及军医低声的交谈声。白天的战斗，宫下大队损失惨重，不仅伤亡了四百余人，而且六辆装甲车被美军轰炸机炸毁，两辆被巴祖卡火箭弹摧毁，损失的装备更是不计其数，这样的伤亡数字和损失，即使对于一个人加强步兵大队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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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宫下少佐难以接受的是，他在中国战场和缅甸战场上从未见过的那种武器——能够一击摧毁装甲车的单兵火箭筒。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中国军队火力配置的认知。在他的印象中，中国军队面对日军战车时，只能用血肉之躯抱着炸药包往上冲，或者用为数不多的战防炮勉强抵抗。而今天，对方居然有了如此先进的反坦克武器。
“少佐阁下。”帐篷外传来谷本大尉的声音。
“进来。”
谷本大尉掀开帘子走进来，他的左脸颊还留着白天被宫下扇耳光的红印，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各中队伤亡统计完毕，这是详细报告。”
宫下少佐接过报告，只是扫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数字他已经大致清楚了，再看也只是徒增烦恼。
“山上小队有新的消息吗？”宫下少佐问道。
“半小时前最后一次联络，他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在森林边缘潜伏下来，没有暴露。”谷本大尉顿了顿，“山上少尉请求指示，是否发动袭击？”
宫下少佐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布杰班山轮廓。山上的中国守军阵地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火，寂静得可怕，而这种寂静反而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谷本君，”宫下少佐突然开口，“如果你是支那指挥官，经历了白天的激战，今晚你会怎么做？”
谷本大尉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思考起来：“如果我是支那指挥官，在取得如此胜利后，首先会加强戒备，防止我军报复性夜袭。其次，可能会利用我军士气低落的机会，组织小股部队进行骚扰性袭击，进一步打击我军士气。最后，他们会抓紧时间休整部队，修复工事，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说得好。”宫下少佐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如果他们判断我军不会夜袭呢？如果他们认为我们今天伤亡惨重，已经无力组织有效进攻呢？”
谷本大尉明白了宫下少佐的意思：“少佐是说，你是说支那人可能会放松警惕？”
“不是可能，是必然。”宫下少佐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冷光，“人类的心理就是这样，在经历高度紧张的战斗后，一旦确认暂时安全，就会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尤其是到了凌晨四五点，那是一天中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布杰班山左翼的森林区域重重一点：“山上小队五十多人，已经在那里潜伏了六个小时。支那人就算有警戒，注意力也主要集中在正面。左翼那片森林地形复杂，视野受限，是防御的薄弱环节。”
谷本大尉眼睛亮了起来：“少佐的意思是”
“凌晨五点，天将亮未亮之际，发动总攻。”宫下少佐的语气斩钉截铁，“正面以剩余的四辆装甲车为先锋，第三中队主攻，第四中队协助，趁支那人最困倦的时候悄悄摸上去。同时，山上小队从左翼森林发起突袭，两面夹击，一举拿下布杰班山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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