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一身崭新笔挺的美式少校军服，詹有为整个人焕然一新，只是当他重新背上那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三八大盖，走进师部帐篷找到齐副师长时，这鲜明的对比立刻引起了注意。
“报告长官，我回来了！”詹有为立正敬礼。
齐副师长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好！换上这身军装，人精神多了！这才像我们新38师的军官！”
詹有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身姿挺得更直。
齐副师长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肩后探出的那截日式枪管上，笑容收敛，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鬼子的这个烧火棍你还舍不得扔？温国楷没给你配新枪吗？”
詹有为赶紧解释道：“不关温长官的事，他给了，是我自己没要。长官，这把枪跟我两年了，用惯了，指头搭上去就知道轻重，使起来顺手。”
“顺手？”齐副师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训斥的口吻，“难道我们这些美国佬造的家伙，勃朗宁、加兰德，还比不上你这杆拉一下打一发的破枪？火力、射速、可靠性，哪样不比它不强？”
“不是的，长官！”詹有为生怕引起误会，连忙解释道，“美械装备绝对是好东西，温长官刚才给我介绍了，我心里有数，非常震撼！只是只是这老伙计陪我久了，一时半会儿还请长官见谅！”他说着，不自觉地用手碰了碰枪托，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砍痕，是某次白刃战留下的。
齐副师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眼那支枪，似乎从詹有为的动作和眼神里读出了某些沉重的东西。他脸上的严厉慢慢化开，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无奈又带着一丝包容：“行了行了！你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总有些古怪脾气。武器嘛，说到底就是个工具，管它是加兰德还是三八大盖，哪怕真是根烧火棍，只要你用得称手，能杀鬼子，那就随你吧！”
齐副师长不再纠结枪的问题，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叫你来，是有正事，有个任务交给你。”
詹有为精神一振，立刻挺胸：“请长官指示！什么任务？”他心中涌起期待，是侦察？还是小规模突击？或者是孙师长改变主意让他去一线作战部队？
齐副师长看着他，吐出了任务内容：“护送刚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两个美国佬去因多机场。”
“啥？您说啥？”詹有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睁大，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护送？美国佬？去机场？这这跟他预想的任何任务都完全沾不上边。他不是刚被留在师部吗？怎么第一个差事又是当“护卫”？而且护送的对象，还是那两个他已经“护送”了一路、好不容易才带到安全地带的美国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失落感猝然攫住了他。
詹有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继续问道：“长官，为什么派我去？”
齐副师长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原因很简单。第一，詹姆斯和戴维斯是你从敌后一路护送过来的，你们熟悉，他们信任你，沟通起来方便。第二，这两个美国佬上峰非常重视，点名要确保他们安全抵达因多机场，再从那里飞回印度司令部。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实则责任重大。”
齐副师长顿了顿，看了一眼詹有为的表情，继续说：“第三，也是实话——眼下师部直属部队能抽调出来、有作战经验的军官，确实不多。前线几个团都在准备接下来的作战任务，抽不出人手。你刚来，对部队情况不熟，暂时不适合直接安排到作战单位。这个护送任务，一来一回也就三四天，正好是个过渡。”
詹有为听着，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来。他妈的，这不就是变相说他是个闲人、没地方安排吗？什么“熟悉情况”“责任重大”，说白了就是看他刚来，资历浅，又带着两个“累赘”美国佬，顺手就让他继续干这“保姆”的活儿。他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继续当护送员？
一瞬间，詹有为甚至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还不如回他原来的第96师！至少在那里，他还是连长，是带着弟兄们真刀真枪和鬼子干的人。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压了下去——第96师远在云南，隔着千山万水和日军防线，他根本回不去。
齐副师长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詹有为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抵触。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缓和了些，道：“詹少校，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觉得这任务不重要，是把你当外人、当闲人用，是吧？”
詹有为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跟你交个底，”齐副师长压低声音，“这次护送，一路上都是我们控制的公路，天上还会有美军飞机不定时巡逻护航，安全基本有保障。快的三四天，慢点五六天，你就能回来。到时候，前线的部署也差不多了，自然会有更重要的任务安排给你。孙师长留你在师部，不是让你坐冷板凳的，是看重你的敌后经验，想让你先熟悉熟悉咱们新38师的作战风格和装备，以后有大用。”
齐副师长他盯着詹有为的眼睛：“你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资格，应该明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刚来，寸功未立，直接把你安插到关键位置，军官们怎么服气？打仗，讲究的是个循序渐进。你先把这个任务漂亮地完成，就是立了一功，也让大家看看你的能力。有了这份资历，后面给你安排作战任务，谁也没话说。”
詹有为听完，胸中的那团才火慢慢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在丛林里学会的忍耐与冷静。
齐副师长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句句在理。
是啊，自己一个“空降”来的少校，虽然顶着敌后英雄的名头，但在这支装备精良、从兰姆伽整训出来的精锐部队里，毕竟是个外人。那些营团长、连长们，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哪个不是对美械装备了如指掌？自己凭什么一来就指手画脚、抢位置？
他想起在敌后两年，多少次为了等待一个战机，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就是大半天；多少次为了避开日军扫荡，带着弟兄们转移再转移，忍饥挨饿。那时候的忍耐，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最终能给鬼子致命一击。现在的忍耐，道理也是一样的。
只有拿出实实在在的战功，只有证明自己不仅能在丛林里生存，也能指挥这支火力强大的部队有效作战，才能真正赢得尊重，真正在这支“全中国装备最精良的部队”里立足。
在此之前，师部安排什么，自己就得做什么，而且要做好。
想通了这一层，詹有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郁闷也散去了大半。
詹有为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静和坚定，对着齐副师长立正敬礼道：“报告长官，我明白了。任务我接受，保证把詹姆斯和戴维斯安全护送到因多机场。”
齐副师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詹有为的肩膀，道：“这就对了！记住，路上不要节外生枝，安全第一，快去快回。”他走到帐篷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小王！”
一个年轻的参谋应声跑进来。
“去，通知汽车连，调一个汽车班，配一辆吉普、一辆卡车，再从警卫连里抽调出一个班，告诉带队的，一切听詹少校指挥。”齐副师长吩咐完，又转头对詹有为说，“人车我都给你配齐了，武器弹药足量带。虽然路上应该没事，但缅甸这地方，说不准哪里就藏着鬼子散兵，小心无大错。”
“是！谢谢长官！”詹有为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一个警卫班护送詹姆斯和戴维斯，这配置确实不算敷衍，他们的这些先进的装备足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了的。
“去吧，詹姆斯和戴维斯安排在师部后面的休息帐篷里，你直接去找他们。今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齐副师长挥挥手。
詹有为再次敬礼，转身大步走出师部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