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无尽挠了挠头,脸上那股子自信瞬间垮了下来。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迷魂烟一放,大牢里上下全倒,他们便可趁机翻查名册、探听囚犯分布,结果眼下人人昏睡,连个问话的活口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厉五冷冷道:“你不是说早有准备?怎么连这点都没想到?”
药无尽讪讪一笑:“我我原想着能悄悄摸进牢房,挨个查看囚犯面貌,再对照大人给的画像可如今这情形,怕是连路都走不稳当。”
厉五一跺脚,低声道:“那就只能等了!等他们醒来,我们再想办法套话。但在这之前,得先把这烟散掉一些,否则天亮狱卒换班,发现不对劲,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监牢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没睡?”厉五眼神一凝,迅速躲到墙角阴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个年轻狱卒,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显然也受了烟雾影响,走路有些踉跄,嘴里还嘟囔着:“怪了怎么脑袋晕乎乎的莫非昨夜喝多了?”
药无尽和厉五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机会来了!
厉五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把捂住那狱卒的嘴,药无尽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往他鼻下一抹,那狱卒顿时双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快,搜身!”厉五低声催促。
药无尽麻利地翻找起来,很快从那狱卒腰间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蓬莱监押录》五个字。
“找到了!”药无尽压低声音,激动得手都在抖。
厉五接过册子,借着微弱的灯光快速翻阅。册子按牢房分区记录了所有囚犯姓名、罪名、关押时日以及家眷情况。他一页页翻,终于在“丙字三号牢”找到了张非一家的名字。
“张氏妻李氏,女张婉儿,年十二,男张承祖,年八岁皆因逆将张非谋叛案牵连,依律收监,候秋后问斩。”
厉五咬牙,心头火起。张非不过被冤入狱,家人竟也要株连至死?这朝廷律法,何时成了权臣铲除异己的刀?
“位置清楚了。”厉五合上册子,递给药无尽,“丙字三号牢,在监牢西北角,靠墙,守卫相对稀疏。而且这一区多是女囚和孩童,主犯尚未定罪,看守不如死囚区严密。”
药无尽点头:“那我们今晚就能动手?”
“不行。”厉五摇头,“现在动手太早,外面接应的人还没到位,而且明日才是使者抵达之期,我们必须等到戏开场之后再动,才能浑水摸鱼。”
“可这狱卒怎么办?他醒了会报信。”
厉五冷笑一声:“那就让他醒不了。”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轻轻刺入狱卒后颈一处穴位。那狱卒身体微微一颤,呼吸却依旧平稳,仿佛只是沉睡。
“这是‘锁魂针’,七日内不会苏醒,也不会伤及性命。等我们事成离开,他自然醒来,只当做了场长梦。”
药无尽啧啧称奇:“大人教的手段,果然神妙。”
厉五淡淡道:“别忘了,我们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翌日清晨,蓬莱城东门鼓乐齐鸣。
白青川率领使团正式抵达。
他年约二十七八,面白无须,眉目清秀,一身青色官袍绣着银线云鹤,腰佩玉带,举止儒雅,确有世家子弟风范。身后跟着十余名随员,皆是白山岳门下弟子,个个文质彬彬,谈吐不凡。
城中官员列队相迎,蓬莱太守亲自出迎,设宴于城南迎宾楼。
酒过三巡,白青川举杯笑道:“此次奉旨东行,为两国修好而来,望蓬莱诸公鼎力协助,共襄盛举。”
太守连忙附和:“使君远道而来,实乃蓬莱之幸。我已备好驿馆,供使团歇息。另闻使君精于诗赋,城中才子早已翘首以盼,欲与使君切磋文墨。”
白青川含笑点头:“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自当奉陪。”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在迎宾楼对面的茶楼上,厉宁正倚窗而立,手中执一杯清茶,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白青川。
“白青川你终究还是来了。”厉宁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当年你在东山城诬我通敌,险些让我人头落地,今日该算算旧账了。
柳仲梧坐在他身旁,轻摇折扇,淡淡道:“大人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厉宁饮了一口茶,“先让他们安顿下来。等他们开始谈正事,人心最松懈之时,便是我们动手之际。”
“那吴枭呢?”
“金牛昨夜已到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今夜子时,便会率人将吴枭秘密送入城中,藏于西郊废庙。等劫狱一起,便放出消息,说是东魏死士夜袭监牢,意图救走楚秦。”
柳仲梧点头:“时机正好。只是大人真不打算见见张将军的家人?”
厉宁沉默片刻,缓缓道:“见不得。我若露面,必引人怀疑。而且我怕我见了他们,会控制不住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一个忠良之后,妻离子散,父母被杀,子女待斩。而我却要让他们再经历一次‘死亡’,才能重获新生。这种痛苦我懂。”
柳仲梧默然。
他知道厉宁心中有愧。
因为张非之所以落难,本就与厉宁有关??当初厉宁为查军饷贪腐案,牵出张非部下将领私通敌国,张非虽未参与,却被秦鸿借题发挥,扣上“知情不报、纵容下属”之罪,贬为庶民,后又以“密谋反叛”下狱。
厉宁当时自顾不暇,未能及时援手。
如今他位高权重,第一件事,便是弥补旧过。
“大人仁义。”柳仲梧轻声道,“张将军若知今日之事,必当肝脑涂地。”
厉宁摇头:“我不是为了他效忠我,而是为了大周不丢良将。”
就在这时,厉七悄然上楼,低声禀报:“大人,药无尽已顺利送出消息,张非家人一切安好,监牢布局也已摸清。另外东魏死士的装扮衣物,已在城外备妥,只待命令下达,便可行动。”
厉宁点头:“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准时动手。记住,务必要造成混战局面,杀人要有选择??丙字三号牢的其他囚犯,尽量不伤;死囚区的重犯,可顺手灭口,制造混乱。”
“是!”
厉七退下。
厉宁望着远处的监牢方向,轻声道:“张非你的家人,今夜就能重见天日。而你也该回来了。”
夜,子时。
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悄然翻入蓬莱监牢外墙,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条黑影如鬼魅般潜入。
他们身穿黑色劲装,面覆青铜面具,腰佩弯刀,行动迅捷,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一人抬手一挥,众人分作两路:一路直扑死囚区,制造骚乱;另一路则悄然向丙字三号牢逼近。
监牢内,药无尽早已在晚饭时将迷药混入狱卒饮食之中。此刻多数守卫昏昏欲睡,警觉性极低。
黑衣人一路畅通无阻。
“轰!”死囚区突然炸开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有刺客!东魏死士劫狱!”有狱卒惊叫。
刹那间,钟声大作,锣鼓齐鸣,整个监牢陷入混乱。
黑衣人趁乱杀入丙字三号牢,刀光闪动,守卫纷纷倒地。
药无尽和厉五早已等候多时,见黑衣人到来,立刻打开牢门。
“快!带走张家人!”厉五低喝。
两名黑衣人迅速将李氏母子扶起,用黑布蒙面,背起就走。
李氏尚在惊惶之中,只听耳边有人低语:“夫人莫怕,厉大人派我们来救你们,一切照计划行事,假死脱身,日后自有相见之日。”
她浑身颤抖,却强忍泪水,紧紧抱住两个孩子。
一行人迅速撤离。
与此同时,死囚区火势愈烈,黑衣人故意高喊:“救楚秦将军!救我东魏忠良!”
狱卒们信以为真,纷纷调集兵力围堵死囚区。
而真正的楚秦,早在数日前就被厉宁秘密转移至城外,此刻正安然躺在一辆马车之中,由金牛亲自看守。
这场“劫狱”,从头到尾,都是厉宁一手导演。
半个时辰后,火势被扑灭。
清点伤亡??共十三名囚犯死亡,其中九人为死囚区重犯,四人为丙字区杂犯(实为厉宁事先选定的替死之人);狱卒三人重伤,无人死亡。
最令人震惊的是??楚秦的牢房被炸开,尸体焦黑难辨,但从残存腰牌和衣物判断,极有可能已被救走。
蓬莱太守大惊失色,连夜派人飞报昊京。
而就在同一时刻,厉宁才“匆匆”从东山城赶至蓬莱,一脸震惊地冲入太守府。
“什么?楚秦被救走了?”厉宁拍案而起,满脸怒容,“谁给的胆子?东境重地,竟让敌国死士闯入监牢?!”
太守冷汗直流:“厉大人息怒此事蹊跷,据survivg狱卒描述,那些死士临走前高喊‘救楚秦’,且专攻其牢房恐怕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厉宁冷哼一声:“荒唐!楚秦乃我大周俘虏,东魏怎会如此大动干戈?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
他目光如刀,扫视四周。
太守心头一紧,连忙道:“下官已封锁全城,严查出入,定将贼人一网打尽!”
厉宁却摆手:“不必了。人既然已经走了,追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向陛下禀明此事,请求增派兵力,加强东境防务。”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沉重。
走出府门,柳仲梧已在马车旁等候。
“成了?”柳仲梧轻声问。
厉宁点头,眼中却无喜色:“成了。张家人已送往东山密庄,假尸也已准备好,明日便可对外宣称‘张非家人在劫狱中不幸遇难’。”
“那楚秦呢?”
“继续关着,但对外就说他被救走,生死不明。这样一来,秦鸿那边既不会深究??毕竟‘敌国介入’,查无可查;又能让张非彻底断了念想,只能依附于我。”
柳仲梧叹道:“大人此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只是代价太大。”
厉宁仰头望天,夜空如墨。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我若不狠,张非一家今日就是真死;我若不动,忠良将永沉海底。”
他踏上马车,低声道:“回东山。”
马车缓缓启动。
而在数百里外的昊京城,秦鸿正站在御书房内,听着雪衣卫密报。
“启禀大人,蓬莱急报??昨夜监牢遭袭,疑似东魏死士所为,楚秦极可能已被救走。”
秦鸿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半晌,他淡淡道:“东魏?呵厉宁啊厉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天际。
“但只要你不碰我的底线,我可以装作不知。可若你敢动太子之位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
风起云涌,暗流不止。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