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色浓重,寂静而昂长。
韩放回到局里的时候大家都还坚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审讯室里的灯光直直的打在戴通那张枯瘦的脸上，面容憔悴。
他坐在审讯椅上被手铐桎梏着双手搁在桌面上，右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一直一言不发，像个木偶似的。
当众被捕，人证物证具在，其实这罪名是没跑了,只不过对于他们刑警而言抓到犯人只是完成了案子其中的一部分，而审讯才是另外一部分的开始。
他们要的不只是将坏人绳之以法,还要探寻一切悲剧背后的真相。
站在审讯室隔壁房的韩放长身而立,目光如炬的透过单面玻璃墙观察着戴通，他的情绪此刻已经很稳定了，不像面对敬蓁时像一个没有思想的野兽。
只不过他似乎也不愿意开口说话,跟其他人一直呈一种僵持胶着的状态。
“这样多久了？”韩放开口问道。
身边的周家逸回答：“从带回来到现在就没说过一句话，严副队就气得快要揍他了,不过也没在怕的,他多半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无所谓。”
韩放微微一勾唇,“既然命不久矣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也是哦，反正都要死了,还怕承认杀人？”
“之前让你查的照片查到了什么？”韩放又问。
周家逸一听来了精神,“查到了,应该就是戴通的妹妹戴婷，七年前被拐卖到越南，结果死在了那边。”
韩放默默的注视着戴通，又问：“魏薇呢？”
“拿血液报告去了。”
话音刚落，魏薇就推开了门，看见韩放喊了一声，立刻把手上的报告递给他，“确实注射了兴奋剂。”
“嗯。”
韩放快速看了一眼报告，然后瞧着魏薇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上下来回的打量着，这么瞧的魏薇抿唇低头瞧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对劲，耳根子都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韩……韩队。”魏薇颤巍巍的喊了一声。
“等会儿你跟我进去问话，你坐那儿别说话。”韩放快速说完，又看向周家逸吩咐：“把戴通跟她妹妹的照片拿给我。”
……
审讯室的门重新被打开，韩放朝严亮招招手，后者捏捏鼻梁跟身边的警员说了一声，就起身走了出来。
“我跟魏薇进去，你休息一会儿。”韩放拍怕严亮的肩膀对他说道。
严亮点点头，“这小子精神有点问题，我给他这一唬二炸三开导用了个遍，愣是看我跟看小丑似的，无动于衷，你说气人不气人。”
韩放很难得见严亮这么躁，不过也理解，他们最近也确实有点超负荷了，“早点录完口供，大家也都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那你快去。”
韩放白了一眼严亮，就跟魏薇走了进去，他关门的时候顺手调了调灯光，光线稍稍暗哑了下来，突然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一切到位，韩放这才踱步而去，一拉椅子，直直的坐在戴通对面，而严亮则是回到隔壁监控室去观看现场情况。
“戴通。”韩放噙着笑看向对方，“你好。”
戴通抬眼看了一眼韩放，又垂了眼眸，不说话。
韩放将手里的照片搁在桌面上，调转一个方向，移了过去，“看得出来你跟你妹妹感情很好。”
此话一出，戴通的瞳孔徒然间聚了焦，也有了神采，一动不动的去看照片，脸上也有了一丝温和的色彩。
“你看。”韩放引导戴通看向身边的魏薇，“你妹妹已经长大了，很漂亮。”
戴通也去看魏薇，须臾片刻冷漠的一笑，“她不是我妹妹。”
“她是。”韩放语调轻柔的指引着戴通，“你再仔细看看，她不过长大了而已，跟照片里的孩子一模一样。”
“你真的是我妹妹？”戴通一边看着魏薇又否定的摇头，“不，我妹妹已经死了。”
“死了？”韩放故作惊讶，“她不是好好的在我们面前吗？怎么会死了？”
戴通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抖了抖嘴唇，才说：“她被拐卖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后来警察让我去认尸，是婷婷，她死了。”
“我也是警察，戴通我现在告诉你，这就是你妹妹戴婷，她没死，她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韩放顺着他此刻情绪一步步击破。
“你真的是婷婷？”戴通情绪和精神都有些涣散，但是一双眼却精准的盯着魏薇。
韩放用脚轻轻碰了一下魏薇的脚，暗自一颔首，给魏薇示意。
魏薇一瞧，点点头，立刻上情绪，“是我，哥哥，我是婷婷，我没死。”
戴通的脸从哀伤变得开心，又变的纠结，开始喃喃自语起来：“没关系，婷婷你活着就好，我不后悔，我为其他人报仇了，对，报仇了。”
“为什么？”韩放继续询问。
“因为房钧文是个人渣，跟拐卖集团的人合作，他做公益不过是为了遮掩他干的坏事，你知不知道，他的钱都是肮脏的黑心钱。”
“你又怎么知道？”韩放又问。
“因为我要为我妹妹报仇，所以这几年我什么都不做了，就专门调查拐卖我妹妹的人，总算被我查到幕后黑手原来就是房钧文。”
“然后你就接近他。”
戴通点点头，双手往桌子上一搁，扯了扯嘴角，继续说：“他太谨慎了，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他需要一个帮他开游艇的，我就去了，这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他，但是我需要时机，终于，我等到了这个时机，那个女人来找房钧文，他们一定又在谋划拐卖人口的事，不过我得感谢她，她手上有房钧文儿子的把柄，我知道他很疼这个儿子，所以我趁机藏起了u盘，我算准了时间等到他的保镖和助理都走了，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u盘在我手里，他以为我敲诈他的钱，就爽快的赴约了，哈哈哈，他怎么会知道我是要他的命。”
他笑的开心，是那种身心舒畅的笑，整个人都沉浸其中一般，“水库是我早就找好了的地方，给他开了半年的船我也摸透了他的心思，说到底他还真很爱他的自己的儿子呢，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人来了，我就躲在暗处等，等他进入我的圈套就用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弄晕他，然后一刀狠狠的扎进他的胸口，看着那肮脏的血液慢慢的流出来，看着他他慢慢的死去，然后再拿掉他所有值钱的东西，造成劫杀的假象，把他推进河里……”
韩放看见旁边警员快速的记录口供，趁着此刻的情景，继续问：“你要为你妹妹找房钧文报仇我理解，可是为什么你要杀敬蓁？”
“她看到我了。”戴通瞪着眼睛看向韩放，“在船上她就看到我了，她的目光就好像一面镜子把我所有的心思都给照出来了，你知道吗？她跟房钧文是一样的，她做的公益更多，所以她害的人也更多，我不能让她继续害人，我就快死了，所以我必须要在我死之前替天行道，杀了她。”
“你跟踪过敬蓁？”
“没错。”戴通现在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不是房钧文的儿子坏事，她早就死了，我只能另选时间，可是不是你在他身边就是保镖，我没机会下手，我知道我再不下手会越来越难，所以我开始观察她住的地方，很好，他是一个人住，我有机会了。”
魏薇听到戴通那句‘不是你在她身边’下意识的去看了眼韩放，又默默的转过头看向戴通，而单面玻璃墙的那边站着的严亮乃至于所有人都像是说好了似的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居然都不约而同的暗自勾起了一弯笑容。
“她住的小区我进不去，只能找别的办法，终于让我等到了，我查到她有包裹，所以我乘机在她包裹上做了手脚，那里面有破坏密码锁的东西，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搞到手的，只要包裹靠近密码锁就成了，后来我看见她去保安室我就知道我成功了，接下来很顺利，我利用假的证件假扮修锁师父，顺便在保安的水杯里放了点东西，所有的一切都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戴通骤然生气的看向韩放，“我在为你们警察解决社会上的垃圾，你为什么要出现？”
韩放神色淡淡的看向戴通，“你错了。”
“错了？”戴通惊讶的看着韩放。
“敬蓁跟房钧文谈生意是为了保住福利院，保护里面的那些孩子，她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任何一个人的事。”韩放冷静的盯着戴通，一字一句的肯定着：“敬蓁，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戴通摇头，“我没错，我没错，我查过我问过，敬蓁是坏人，跟房钧文一样是个坏人。”
他越发的激动，突然伸手去拉魏薇搁在桌面上的手，“婷婷，你告诉哥哥，哥哥错了吗？错了吗？”
魏薇的手背被戴通那一下用力过度，给刮破了皮，她其实挺同情戴通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也是因为妹妹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错了，你错了。”魏薇用力挣开戴通的手，对他说：“无论如何，你杀了人就是错。”
戴通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双眼猩红又痛苦，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魏薇，“连你也说哥哥错了？哥哥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他太激动了，还用力的拿被手铐拷在一起的双手敲自己的头，右手臂上的纱布也慢慢浸出了血，但是他就像是上了发条似的一个劲儿的重复着动作。
“戴通你曾经是个难得的高材生，你真的很聪明，你其实有大好的前途，可是你走错路了，你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报仇。”韩放不由得叹了口气，对警员说：“带走！”
审讯结束，所有人都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靠的靠墙，坐的坐椅子，许是夜色乱人心，大家似乎心里都憋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真相的背后往往掩藏着一个又一个执念和悲戚。
韩放见魏薇坐在椅子上飘了思绪，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她，待她回过神来，才对她说：“你是警察，情绪管理好，明白？”
魏薇点点头，“明白，韩队。”
“不过。”韩放蓦地一笑，“刚才你做得很好。”
说完，韩放站起身来，往审讯室外走去，严亮已经等在了那儿，见他走出来，就咧嘴笑，“还是你厉害。”
“少给我扣高帽子，说到底戴通也是因为他妹妹的事脑子转不过弯，精神才会出现问题，不过他的思路倒是没受精神影响，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韩放说着动了动颈脖，看向严亮，“行了，可以收工了，让大家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休息休息。”
“还用你说。”严亮嗤笑一声，又蓦地变了个笑容，顺手拍了一下韩放的后背，问：“那你是回家还是去医院报道？”
韩放剑眉一挑，笑的颇有些意味的瞧着严亮，送他一句：“你改名叫严八婆得了。”
说完，他也懒得再搭理，双手抄着兜直接走人。
严亮哭笑不得的回头看了眼韩放走路都带风的背影，回头就看见走出来的魏薇，不由得笑问：“还真把自己当人妹妹了？”
“哪有？”魏薇被严亮一逗，笑了起来，一股郁结也倏然间顺畅了不少。
严亮低头瞥了一眼魏薇的手背，把手里捏着的那张创可贴递给了魏薇，“哝，拿着。”
魏薇接了过来，有些茫然的看向严亮，后者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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